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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七) 1594次
第二十五章 假遗嘱
爱洛伊斯·布利兹图晚上十点半钟来访,这在茜博太太看来是相当自然的事;但她很害怕舞女提起戈迪萨尔给的那一千法郎,所以一直陪着头牌舞女,就像对皇后似的,毕恭毕敬,拼命讨好。
“啊!我亲爱的,您在自己的地盘上要比在戏院强多了。”
爱洛伊斯上楼梯说,“我劝您继续干您这一行!”
爱洛伊斯是她的知心朋友比克西乌用车送来的,她衣着华丽,因为要赴歌剧院赫赫有名的头牌舞女之一玛丽埃特的晚会。二楼的房客,原在圣德尼街开绦带铺的夏波洛先生,跟他太太和女儿刚从滑稽剧院回来,在楼梯上遇到一个如此穿着的漂亮女子,不禁眼睛发花。
“这位是什么人,茜博太太?”夏波洛太太问。
“什么都不是!……是个贱女人,每天晚上只要花四十个苏,就能看到她光着半拉子屁股跳舞。”女门房凑到原来开绦带铺的夏波洛太太耳边说道。
“维克托莉娜!”夏波洛太太对女儿说,“我的小宝贝,快让太太走过去!”
做母亲的大惊失色,这一叫的意思,爱洛伊斯自然明白,她转过身子,说道:
“太太,难道您女儿比火线还糟糕,您害怕她一碰到我就烧起来?……”
爱洛伊斯一副讨喜的模样,微笑着看了夏波洛一眼。
“天哪,她在台下可真是太漂亮了!”夏波洛先生说道,愣在楼梯平台上。
夏波洛太太死劲拧了丈夫一把,把他推进屋里。
“这里的三楼就像五楼一样。”爱洛伊斯说。
“可小姐是习惯于爬高的。”茜博太太打开房门,说道。
“喂,老朋友,”爱洛伊斯走进房间,看见可怜的音乐家躺着,脸色苍白,瘦得不成样子。“情况不好?戏院的人都挂念着您,可是,您是知道的,尽管心都很好,但都忙着各人的事,抽不出一个钟点来看望朋友。戈迪萨尔天天都说要来,可每天早上都被经营上的麻烦事缠得分不开身。不过,我们大家都很喜欢您……”
“茜博太太,”病人说道,“劳驾您行个好,让我们和小姐单独呆一会,我们要谈谈戏院和有关我那个乐队指挥位置的事……施穆克请送一送太太。”
邦斯使了个眼色,施穆克把茜博太太推出门外,插上了门销。
“啊!这个德国无赖!他也学坏了,他!”茜博太太听到很说明问题的插门声,心里想,“是邦斯先生教会了他这些混账事儿……可是,我的小老弟,你们这笔账是要给我算清的……”茜博太太边下楼边想,“哼!要是这个卖艺的下贱女人跟他谈起一千法郎的事,我就告诉他们这纯粹是戏班子的闹剧。”
她坐在茜博的床头,茜博在哼哼直叫,说他胃里像起了火,因为雷莫南克刚才趁茜博太太不在,又让他喝了汤药。
“我亲爱的孩子,”等施穆克送走茜博太太,邦斯对舞女说,“我有件事只能托您办。请您帮我挑选一个正直的公证人,让他明天早上九点半钟准时来给我立遗嘱。我想把我的一切财产全都留给我的朋友施穆克。万一这个可怜的德国人受到迫害,我希望那个公证人能做他的顾问,为他辩护。所以,我想要一个受人敬重,而且很有钱的公证人,不像那些吃法律饭的,顾虑重重,轻易屈服;我这个可怜的受赠人应该从他那儿得到依靠。我不放心卡尔多的后任贝尔迪埃;您认识的人很多……”
“噢!你的事我明白了!”舞女回答说,“弗洛利娜和德·布鲁埃尔伯爵夫人的公证人莱奥波尔德·昂纳坎是个很有道德的人,连什么叫交际花都不知道!他就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父亲,是个很正直的人,他会阻止您用挣来的钱干蠢事;我管他叫吝啬鬼之父,因为他总给我的那帮女朋友灌输节俭的原则。我亲爱的,首先,除了他的事务所,他还有六万法郎的年金;其次,他这个公证人,完全是过去的那种公证人!无论他走路,还是睡觉,都忘不了自己是公证人;他养的儿女恐怕都是做公证人的……最后,他是个学究气十足的人,很迂;不过,只要他办起事来,绝不向任何权势屈服……他从来没有过偷情的女人,是个老派的家长!他妻子很爱他,尽管是公证人的太太,但从不欺骗他……你要我怎么说呢?在巴黎,没有比他更好的公证人了。他就像个族长;不像卡尔多对玛拉加那样滑稽有趣,可也决不会像跟安托妮娅一起生活的那个小东西一样动不动就溜!我明天早上八点就让我的人来……你可以放心地睡觉。我希望你能康复,再给我们作些漂亮的音乐;可不管怎么说,你也知道,人生是很惨的;当老板的斤斤计较,做国王的巧取豪夺,当大臣的营私舞弊,有钱的吝啬抠门……艺术家就更惨了!”她拍了拍心窝说,“这年月真没法活……再见了,老兄!”
“爱洛伊斯,我求你千万不要走露一点风声。”
“这不是舞台上的戏。”她说,“这对一个女艺术家来说,是很神圣的。”
“我的小宝贝,你现在的老爷是哪一位呀?”
“就你这个区的区长,博杜瓦伊先生,这人跟已故的克勒威尔一样蠢;你知道,克勒威尔原来是戈迪萨尔的股东之一,他几矢前死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连瓶发乳也没留。就是因为这事,我才跟你说我们这个世道真让人恶心。”
“他怎么死的?”
“死在他老婆手里!……要是他一直跟我在一起,那准还在人世!再见了,我的好老兄!我之所以跟你谈死人的事,是因为我觉得出不了十五天,你就会到大街上去散步,到处去嗅,看看哪儿有小古董,你没有病,我从来没有看过你的眼睛这么有精神……”
说罢,舞女走了,坚信她的宠儿加朗热的那根乐队指挥棒是拿定了。加朗热是她的堂兄弟……所有的门都留着一条缝,屋里的人都站着看头牌舞女从门口走过。她的出现在楼里确实轰动了一阵。
弗莱齐埃就像獒狗,咬住了肉是绝对不会松口的,他一直守在门房里,陪着茜博太太,直到舞女走到大门口,让门房给开门。他知道遗嘱已经立过了,特意来探探女门房采取的措施;因为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拒不透露遗嘱的事;不仅对弗莱齐埃没说一个字,对茜博太太也一样。这个吃法律饭的禁不住瞧了舞女一眼,暗自打定了主意,要从这次临终探访中掏出一点什么。
“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弗莱齐埃说,“对您来说,关键的时刻来到了。”
“是的!……”她说道,“我可怜的茜博!……我以后有了钱,他是再也享受不到了,一想到这,我就难过。”
“关键是要了解清楚邦斯先生是否给您留了点什么;总之,要知道您是否上了遗嘱,或干脆被忘了。”弗莱齐埃继续说,“我代表的是自然继承人,不管怎么说,您只能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点好处……遗嘱是自撰的,必定有很多漏洞……您知道我们那个人把遗嘱放在哪儿了?”
“放在写字台的一个暗屉里,他把钥匙拿走了。”她回答说,“那钥匙系在他的手绢上,手绢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我全看见了。”
“遗嘱上过封吗?”
“哎!上过。”
“要是把遗嘱偷出来再毁掉,那就是犯了大罪,可要是只看一眼,那算轻罪;说到底,一点小过失,又没有证人看见,那算得了什么?他睡觉死不死,我们那个人?……”
“很死;可上次,你们想把那些东西全都看个仔细,估个价,他本该睡得死死的,可却醒了……我得去看看!今天凌晨四点钟左右,我要去换施穆克先生,要是您愿意的话,到时可以把遗嘱拿来给您看十分钟……”
“好!我四点钟左右起床,到时轻轻敲门就是了……”
“雷莫南克小姐到时替我给茜博守夜,我会关照她给您开门的。不过,请敲窗户,免得惊醒什么人。”
“好的;您到时会有火的,对不对?只要点支蜡烛就足够了……”
半夜里,可怜的德国人坐在扶手椅里,悲痛地望着邦斯,邦斯的脸在抽搐,就像一个临终的病人,耗尽了精力,脑袋搭拉着,仿佛就要断气。
“我想我还有点气,勉强可以熬到明天晚上。”邦斯冷静地说,“我可怜的施穆克,我的临终时刻恐怕就在明天夜里。等公证人和你们两位朋友一走,你就去把圣法朗索瓦教堂的杜普朗迪神甫找来。那个好人不知道我病了,我想在明天正午领受圣事……”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上帝不愿意我过上我所梦想的生活。”邦斯继续说,“我也很想有个妻子,有几个孩子,有个家!……我的愿望,不过是在某个僻静的地方,能有人爱我!生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痛苦的,因为我看到有些人,虽然他们拥有了我希望得到而又未能实现的一切,可并不觉得幸福……在我人生的最后时刻,慈悲的上帝给了我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使我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希望……我的好施穆克,我问心无愧,没有误解你,或小视你;我把我的心,把我所有的爱的力量,全都给了你……不要哭,施穆克,不然我就不说了!能跟你谈谈我们俩,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美好……要是当初听了你的话,我一定还会活下去。我本该离开上流社会,改掉我的习惯的,那样就不会造成致命的创伤。说到底,我只愿把你放在心上……”
“你错了!……”
“别跟我争,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你很天真,坦诚,就像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的六岁孩子,这是很得人敬重的;我觉得上帝应该亲自照顾像你这样的人。可是世上的人那么邪恶,我必须提醒你,要提防着他们。你就要失去你那高尚的信任,你那神圣的轻信,这一纯洁的灵魂美只属于天才和像你这样的心灵……因为你不久就要看到茜博太太会来偷这份假遗嘱,刚才她透过微开的门一直在监视着我们……我料定这个坏女人今天清晨会在觉得你睡熟了的时候动手。请你好好听我的话,不折不扣按我的吩咐办……我的话你听清了吗?”病人问。
施穆克痛苦难忍,心跳得可怕,脑袋一歪,搭拉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像是昏了过去。
“是的,我听清了!可你好像离我两百步那么远……我觉得我跟你一块陷进了坟墓!……”德国人痛苦不堪,说道。
他走到邦斯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用自己的双手捧着,就这样在心底作了虔诚的祈祷。
“你在用德语嘟哝着什么呢?……”
“我求上帝把我们俩一起召到他那儿去!……”祈祷之后,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邦斯艰难地探出身子,因为他肝脏疼痛难忍。他好不容易挨近了施穆克,亲了亲他的额头,把自己的灵魂化作了祝福,献给这个像上帝脚下的羔羊一样的人。
“喂,听我说,我的好施穆克,快死的人的话,是必须服从的……”
“我在听着呢!”
“你的房间和我房间是通的,你床后那个凹进去的地方有一扇小门,正对着我的一个珍品橱。”
“是的,可那儿全堆满了画。”
“你马上把那扇门腾出来,声音不要太响!……”
“好……”
“你先把两头的过道腾出来,你和我房间的都要腾开;然后再把你的房门虚掩着,等茜博太太来换你给我守夜时(她今天很可能提前一个小时来),你像平时一样去睡觉,要显得非常疲劳。尽可能装出睡很很熟的样子……可一等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你就从你的门进去,守在那里,把那扇小玻璃门的细布帘子稍稍撩开一点,好好看着那边的动静……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你觉得那个坏女人会把遗嘱烧掉吗……”
“我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可我相信你从此再也不会把她看作天使。现在,给我来点音乐,你随便来几支曲子,让我高兴高兴……这样你就可以集中注意力,不被那些伤心的念头缠住,你就用你的诗来给我充实这悲怆的一夜吧……”
施穆克坐到钢琴前。在这个天地里,没过几分钟,痛苦的颤栗和刺激所唤起的音乐灵感,便如往常一样把善良的德国人带向了另一个世界。他寻找到了一些崇高主题,任意渲染,忽而表现出肖邦的那种拉斐尔式的悲怆和完美,忽而充满李斯特的那股但丁式的激情和气势,这是最接近于帕格尼尼的两种音乐表演。音乐演奏到如此完美的境界,那演奏家自然便可与诗人平起平坐,演奏家之于作曲家,就像演员之于剧作家,是一个神圣的传达者,传达的是神圣的内容。可是,在这天夜里,施穆克让邦斯提前听到了天国的音乐,这音乐是如此美妙,连圣塞西尔听了都会放下手中的乐器,他集贝多芬和帕格尼尼于一身,既是创造者,又是表演者!不尽的乐声和夜莺的歌唱,像夜莺头顶的天空一样崇高,似啼啭声回荡的森林一般绚烂多彩,他在超越自我,把老音乐家引入了拉斐尔笔下的那种令人陶醉的境界,在博洛涅美术馆中,可以一睹这一风采。突然,一阵可怖的铃声打断了这一充满诗情画意的演奏。二楼房客的女佣人奉主子之命,前来请求施穆克不要吵了。夏波洛先生、夏波洛太太和夏波洛小姐给吵醒了,再也睡不着,说戏院的音乐白天有的是时间练习,还说在玛莱区的公寓里,不应该半夜里弹钢琴……此时,已经是凌晨三时左右。邦斯仿佛听到了弗莱齐埃和茜博太太谈话似的,不出他的所料,果然在三点钟,茜博太太出现了。病人朝施穆克投去会心的一瞥,意思是说:“瞧,我猜得不是很准吗?”接着,他躺好,像是睡得很熟的样子。
对施穆克的天真无邪,茜博太太是坚信不疑的——儿童的各种狡猾诡计正是凭着天真这一伟大的手段才得以奏效——所以,看到他向她走来,一副悲喜交集的样子跟她说话时,她绝对不可能起疑心,怀疑他在撒谎:
“今天夜里,他的情况糟糕透了!像见鬼似的,尽折腾!我没办法,只得给他弹奏音乐,想让他安静下来,可二楼的房客上了楼,让我别吵了!……真是讨厌,这可关系我朋友的生命。我弹了一夜琴,累死了,今天早晨都要倒下了。”
“我可怜的茜博情况也很不妙,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来一天,他就要断气了!……您有什么法子呢!是上帝的意愿!”
“您的心真纯,灵魂多美,要是茜博老爹死了,我们就一起生活!……”狡猾的施穆克说道。
一旦纯朴正直的人作起假来,那就太可怕了,绝对像是孩子,设的圈套不留一点痕迹,就像野蛮人一样精于此道。
“那您去睡觉吧,我的小伙子!”茜博太太说,“看您的眼睛,太累了,肿得就像是拳头。快去吧!想到能跟您这样的好人一起养老,即使失去了茜博,也算有点安慰。放心吧,我会好好教训教训夏波洛太太……一个卖针线出身的女人竟敢这么难说话?……”
茜博太太刚才没有把门关死,等施穆克回到自己房间,弗莱齐埃进了屋,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律师手里拿着一支点着的蜡烛和一根极细的黄铜丝,预备拆遗嘱用。茜博太太轻而易举就拉出了邦斯枕头底下那块系着写字台钥匙的手绢,因为病人故意把手绢露在长枕头外面,脸冲着墙,睡觉的姿势也给茜博太太采取行动提供了方便,要取手绢很容易。她径直朝写字台走去,尽量不出声地打开锁,找到了暗屉的机关,拿到遗嘱便跑进了客厅。看到这情况,邦斯不胜惊讶。至于施穆克,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仿佛自己犯了罪。
“快回您的位置去。”弗莱齐埃从茜博太太手中接过遗嘱,说道,“他要是醒来,得看见您呆在那儿才是。”
弗莱齐埃打开信封,动作之灵巧,说明他不是初显身手,他念着这份古怪的文件,感到无比惊奇:我的遗嘱
今日为一八四五年四月十五日,本人神志清醒,与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共拟此遗嘱,其内容可资证明。我二月初得病,自感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故想对本人财产作出处置,兹立遗嘱如下:
我向来震惊于历代名画遭受破坏,甚至毁灭的厄运;哀叹美妙的画作总在各国转辗,不能永久地集中一地,以供杰作的仰慕者们前来观赏。我一贯以为大师的真正不朽之作应归国家所有,展现在万民眼前,一如上帝创造的光明,共为子民所享。
我以毕生精力搜集并精选了几幅画,均系绝代名家的辉煌之作,画面完整,未经任何修补;这些画是我一生的幸福所在,想到它们有可能被拍卖,有的落入英国人之手,有的流落到俄罗斯,就像我搜集到它们之前那样,流散四方,我不胜悲伤;因此,我决意使这些名画,以及均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漂亮画框摆脱厄运。
鉴于此,我将藏画全部遗赠国王,捐给卢浮宫,条件是,若此遗赠被接受,给我朋友威廉·施穆克两千四百法郎的终身年金。
若国王以卢浮宫享有用益权者的名义,不接受附有上述条件的遗嘱,那么,藏画则遗赠给我的朋友施穆克,遗赠还包括我所拥有的一切有价之物,条件是将戈雅的《猴头》一画交给我外甥卡缪佐庭长;将亚布拉罕·米尼翁绘有郁金香的《花卉》一画送给我指定的遗嘱执行者、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以及给十年来为**持家务的茜博太太两百法郎的年金。
最后,由我朋友施穆克将鲁本斯的那幅安特卫普名画的草图《垂下十字架》交给堂区,装饰本区教堂,以向杜普朗迪神甫的善意表示感谢,我得仰仗于他,才能以基督、天主徒的身份离开尘世。”(下略)
“完了!”弗莱齐埃心里想,“我的指望全都落空了!啊!
庭长太太说这个老艺人生性狡猾,这下我真开始相信了!
……”
“怎么样?”茜博太太过来问道。
“您先生是个魔鬼,他把一切都给了国家美术馆。谁也无法跟国家打官司!……这份遗嘱是推翻不了的。我们被偷了,毁了,全被剥光了,连命也丢了!……”
“他给了我什么?……”
“两百法朗的终身年金……”
“做得真绝!……可这无赖没救了!……”
“您去看看。”弗莱齐埃说,“我要把您那个无赖的遗嘱再封起来。”

第二十六章 索瓦热女人再次登场
茜博太太一转身,弗莱齐埃立即用一张白纸换下了遗嘱,把遗嘱放进了自己的衣袋;接着,他以出色的技巧封好纸套,等茜博太太回来时,把护封给茜博太太看,问她是否能够察觉到动过的痕迹。茜博太太拿过封套,摸了摸,觉得鼓鼓的,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她本来指望弗莱齐埃把这份决定命运的文件烧掉的。
“哎,怎么办呢,我亲爱的弗莱齐埃先生?”她问道。
“啊!这是您的事!我又不是继承人;不过,要是我对这些玩艺儿有点权利的话,”他指了指收藏品说,“我很清楚该怎么办……”
“我正问您这事呢……”茜博太太相当愚蠢地问道。
“壁炉里有火……”他说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对了,这事只有您知我知!……”茜博太太说。
“谁也无法证明有过什么遗嘱。”吃法律饭的继续说。
“那您呢?”
“我?……要是邦斯没有留下遗嘱便死了,我保证您得到十万法郎。”
“噢,是嘛!”她说道,“许起诺来总是连金山也愿意给,可东西一到手,需要付钱时,便坑骗人,就像……”
她停顿得很及时,险些跟弗莱齐埃谈起埃里·马古斯。
“我走了!”弗莱齐埃说,“为了您好,不应该让别人看见我在这房子里;我们到楼下门房里再见面吧。”
茜博太太关上门,转过身,手里拿着遗嘱,打定主意,要把它扔到火里烧了;可当她走近房间,正往壁炉走去时,突然感到被两只胳膊抓住了!……她发觉自己被邦斯和施穆克夹在中间,原来他们俩身子贴着隔墙,一边一个,在门的两旁等着她。
“啊!”茜博太太叫了起来。
她身子冲前摔倒在地,浑身可怕地抽搐起来,到底是真是假,谁也无法澄清。这场面给邦斯造成了极大的刺激,险些要了他的命,施穆克任茜博太太倒在地上,赶紧扶邦斯上床。两个朋友浑身发抖,仿佛在执行一项痛苦的旨令,实在力不从心。邦斯重新躺好,施穆克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这时,耳边传来了哭声,只见茜博太太跪在地上,泪水汪汪,朝两个朋友伸着手,一副极其生动的表情,在苦苦哀求。
“完全是因为好奇!”她发现两个朋友盯着她,便说道,“我的好邦斯先生!您知道,女人就爱犯这毛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读到您的遗嘱,所以就送回来了!……”
“滚吧!”施穆克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气愤而变得神色威严,“你是个魔鬼!你想要害我朋友邦斯的命。他说得对!你比魔鬼还坏,你该下地狱!”
茜博太太见天真的德国人一脸厌恶的神色,马上像达尔杜弗一样傲慢地站了起来,朝施穆克瞪了一眼,吓得他浑身哆嗦;然后,她顺手牵羊,把梅佐的一幅小巧玲珑的名画藏在衣裙里,走出门去。这幅画,埃里·马古斯十分欣赏,他曾赞叹道:“此乃一宝啊!”茜博太太在门房里见到了弗莱齐埃,他一直在等着她,指望她把封套和那张替换了遗嘱的白纸烧了呢;看见他的主顾心惊胆颤,满脸惊慌的样子,他感到很诧异。
“出什么事了?”
“我亲爱的弗莱齐埃先生,您口口声声说给我出好主意,教我听您调遣,可您把我彻底毁了,年金给丢了,那两位先生也不信任我了……”
于是,她又滔滔不绝地数落开来,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别说废话,”弗莱齐埃打断了他主顾的话说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什么事?快讲。”
“事情是这样的。”
她把刚刚发生的一幕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可没有毁了您什么。”弗莱齐埃说道,“那位先生早就对您的为人表示怀疑了,他们才给您设了这个圈套;他们早在等着您,偷偷监视着您!……您还瞒着我别的事情……”吃法律饭的又补充了一句,朝女门房投出老虎一般凶猛的目光。
“我!还瞒着您什么事!……我都跟您一起干了那么多的事!……”她哆哆嗦嗦地说。
“可是,我亲爱的,我可没有干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弗莱齐埃说,看来,他是想赖掉夜里去过邦斯家的事。
茜博太太感到脑壳上的头发像烧起来一样,紧接着浑身冰冷。
“怎么?……”她整个儿呆住了。
“这可明摆着是犯罪!……您会被处以盗窃遗嘱罪。”弗莱齐埃冷冷地说。
茜博太太吓得直抖。
“放心吧,我是您的法律顾问。”他继续说,“我不过是想向您证明,要做到我跟您说过的事,不管采取什么方法,都是很容易的。快说,您到底做了什么事,会弄得那个如此天真的德国人也瞒着您躲在房间里?……”
“没什么,要么就是因为前两天的事,我说邦斯总是出现幻觉。打从那天后,那两个先生对我的态度就完全变了。说到底,我的所有不幸,全是您造成的,因为既然我已经控制不住邦斯先生,可对那个德国人,我还是有把握的,他已经说过要娶我或带我跟他一起走,反正是一回事儿!”
这理由极为充分,弗莱齐埃只得满足这一解释。
“不要担心什么,”他又说道,“我已经答应过您,保您会得到年金,我一定会信守诺言的。在此之前,这件事还全都是假定;可现在,它就像是银行的现钞一样了……您的终身年金保证不会少于一千两百法郎……可是,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必须服从我的指令,巧妙地去执行。”
“是,我亲爱的弗莱齐埃先生。”女门房已经被彻底降服,低三下四地说。
“那好,再见了。”弗莱齐埃带着危险的遗嘱,离开了门房。
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因为这份遗嘱是件很可怕的武器。
“要是德·玛维尔庭长太太背信弃义,”他心里想,“我也保证能对付了。如果她翻脸不认账,不再信守诺言,那她的遗产也就白丢了。”
一大早,雷莫南克就开了店门,让他妹妹帮着照看,前去探望他的好朋友茜博,几天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发现女门房正在细细端详梅佐的画,心想一块小木板涂了点颜色,怎么就能这么值钱。
“啊!啊!”雷莫南克从茜博太太的肩膀上方望去,说道,“马古斯就为没弄到这幅东西感到遗憾呢;他说要是得到这件小玩艺儿,那他就幸福了,就什么也不缺了。”
“他能出多少呢?”茜博太太问。
“要是您答应做了寡妇就嫁给我,”雷莫南克回答说,“我负责从埃里·马古斯那儿给您弄到两万法郎;要是不嫁给我,您卖这幅画,得到的钱决不会超过一千法郎。”
“为什么?”
“因为您得以物主的身份签一份发票,这样,继承人就会让您吃官司。要是您是我妻子,就由我把画卖给马古斯先生,按有关要求,做买卖的只要在进货账上记一笔就行了,我可以记上是施穆克卖给我的。得了,就把这画放到我家去吧……要是您丈夫死了,您会有很多麻烦事,不像在我家,找出一幅画来决不会大惊小怪……您很了解我。再说,要是您愿意,我可以给您写张收据。”
在自己犯罪被人当场捉住的情况下,贪婪的女门房无奈接受了这一建议,使她从此永远与旧货商牵扯到了一起。“您说得对,把收据写好给我送来吧。”她把画藏进衣橱,说道。
“邻居,”旧货商把茜博太太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我看我们再也救不了我们可怜的朋友茜博的命;昨天晚上,布朗大夫对他已经绝望了,说他今天白天不来了……真太不幸了!可说到底,这儿可不是您呆的地方……您的位置,是在嘉布遣会修女大街一个漂亮的古董店里。您知道吧,十年来我挣了差不多十万法郎,要是您有朝一日也有了这样一笔,我保证您能发大财……如果您是我妻子……您就可以当老板娘了……有我妹妹好侍候您,料理家务……”
小裁缝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断了引诱者的话,他已经到了临终时刻。
“您走吧,”茜博太太说,“您真是个魔鬼,我可怜的人都已经这副样子,快要死了,您还跟我提这些事……”
“啊!这是因为我爱您,”雷莫南克说,“为了得到您,把什么都弄混了……”
“要是您爱我,这种时候就不会跟我说什么。”她反驳道。
于是,雷莫南克进了自己的家,心想把茜博太太娶过来是稳拿的事了。
十时许,大门前像是出现了一阵骚乱,原来神甫在给茜博先生授临终圣体。茜博的所有朋友,诺曼底街和附近几条街上的男女看门人都来了,把门房,大门过道和门口的街面挤得满满的。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来人。莱奥波尔德·昂纳坎先生和他的一个同事,以及施瓦布和布鲁讷先后进了邦斯的屋里,都没有被茜博太太发现。公证人进来时问隔壁房子的女门房邦斯住在哪一层,那女人指了指邦斯的公寓。至于跟施瓦布来的布鲁讷,他以前来观赏过邦斯的收藏馆,所以一声不吭地直往里走,给他的合伙人引路……邦斯正式撤销了前夕的遗嘱,立施穆克为他全部遗产的继承人。立遗嘱仪式一结束,邦斯谢过了施瓦布和布鲁讷,又激动地委托昂纳坎先生照管施穆克的利益,由于半夜里跟茜博太太发生的那一场,再加上社会生活的这最后一幕,耗尽了他的精力,使他虚弱到了极点,要求给他授临终圣体,施穆克不愿离开朋友的床头,请施瓦布去把杜普朗迪找来。
茜博太太坐在丈夫的床前,她已经被两位朋友撵走了,不再给施穆克做饭;而施穆克经历了早上发生的那些事,又亲眼目睹了邦斯视死如归,对临终的苦难泰然处之的场面,不胜悲痛,根本就没有感觉到饿。
到了下午二时许,女门房还是不见德国老人,感到很奇怪,又对自己的利益放心不下,便请雷莫南克的妹妹上楼去看看施穆克是否需要点什么东西。这时,可怜的音乐家刚刚对杜普朗迪神甫作了最后的忏悔,神甫正在给他举行临终敷圣油仪式。雷莫南克小姐三番五次地拉门铃,把这个仪式给搅了。不过,邦斯害怕有人偷他的东西,早已让施穆克发过誓,谁来也不让进,所以施穆克任雷莫南克小姐拉铃,就是不理会。小姐惊慌不已,跑下楼,告诉茜博太太,说施穆克不给她开门。这一重要的情况被弗莱齐埃记在了心里。施穆克从来没有看见过死人,如今手头有个死人,而且在巴黎,无依无靠,没有人代办丧事,给他帮忙,肯定会遇到各种难处。弗莱齐埃很清楚,真正悲伤的亲属在这种时候准会昏了头脑,所以吃过早饭以后,他一直呆在门房里,不停地跟布朗大夫商量,最后打定了主意,要亲自出马,指挥施穆克的一切行动。
下面可以看到,布朗大夫和弗莱齐埃这两个朋友是如何行动,取得这一重要成果的。
圣弗朗索瓦教堂的执事,名叫康迪纳,原来是个玻璃商,家住奥尔良街,与布朗大夫的房子紧挨着。康迪纳太太是负责教堂椅子出租的管理员之一,布朗大夫为她免费治过病,出于感激之情,她与大夫的关系自然很紧密,常常把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幸讲给他听。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那两个榛子钳都到圣弗朗索瓦教堂望弥撒,与执事、门卫、分发圣水的人,总之跟在巴黎被称为下层圣职人员的那些在教会做事的,关系都很好,对这些人,善男信女们总少不了给一点小钱。因此,康迪纳太太跟施穆克彼此都很熟。这位太太有两个痛苦的创伤,给弗莱齐埃提供了机会,可以利用她无意中做一个盲目的工具。小康迪纳,对戏剧着了迷,本来可以在教堂里当个门卫,但他却拒绝在教堂里做事,而到奥林匹克马戏团做了个跑龙套的,过着放荡的生活,常常逼着母亲借钱给他,把她的钱袋搜刮得干干净净,让她伤透了心。而老康迪纳,就爱喝酒,人又很懒,早年就因为这两个毛病离开了商界。这个可怜的家伙后来当上了教堂执事,非但不痛改前非,反而从中获得了满足他那两个嗜好的机会:他什么事都懒得做,尽跟驾喜车的马夫、殡仪馆的人以及受教士救济的穷光蛋一起喝酒,一到中午,就喝得像主教似的,满脸通红。
康迪纳太太直抱怨,当初带了一万两千法郎嫁妆给了丈夫,没想到这后半辈子过着苦日子。这不幸的故事,她给布朗先生已经讲过了上百遍,不禁使大夫生出一个念头,想利用她把索瓦热太太安插到邦斯和施穆克家当厨娘兼打杂。要把索瓦热太太推荐到两个榛子钳家,这实在是无法办到的事,因为他们俩的疑心已经到了极点,刚才拒不给雷莫南克小姐开门,就足以使弗莱齐埃认识到这一点。可是,弗莱齐埃和布朗大夫这两个朋友心里很明白,要是由杜普朗迪神甫推荐一个人去,那两个虔诚的音乐家肯定不加考虑就会接受的。根据他们的计划,康迪纳太太将由索瓦热太太陪着去;而弗莱齐埃的佣人一到了那里,那就等于他自己亲自出马了。
杜普迪神甫走到大门口,一时被茜博的那一伙朋友挡住了去路,他们都是来向本居民区资格最老、最受人尊敬的门房表示慰问的。
布朗大夫向杜普朗迪神甫行了个礼,把他拉到一旁,对他说道:
“我去看看可怜的邦斯先生;他可能还有救;可是得让他下决心,接受手术治疗,把胆结石取出来;那结石用手摸都能感觉到;就是那些结石引起肝脏发炎,最终会要了他的命;现在要是动手术,也许还来得及。您应该利用您对那个忏悔者的影响,促使他接受手术治疗;要是手术时不出现任何令人遗憾的意外,我可为他的性命担保。”
“我先把圣体匣送回教堂,马上就回来。”杜普朗迪神甫说,“因为施穆克情况不佳,需要得到宗教方面的帮助。”
“我才知道他是孤身一人。”布朗大夫说,“这个好德国人今天早上跟茜博太太发生了口角,茜博太太十年来一直在那两位先生家当佣人,他们现在闹翻了,想必只是暂时的;可是处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帮施穆克,可不行啊。要是能帮帮他,也是一件善事。——喂,康迪纳,”大夫喊了一声教堂执事,说道,“您去问问您的妻子是不是愿意代替茜博太太照看邦斯先生,再照顾一下施穆克先生的家,就几天时间……即使没有跟他们吵翻闹翻,茜博太太也得找个替工了。康迪纳太太可是个正直的女人。”大夫对杜普朗迪神甫说。
“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了,”善良的神甫回答道,“我们教堂的财产管理委员会也很信任她,让她负责收椅子的租钱。”
过了一阵之后,布朗大夫来到邦斯床头,看着他一步步进入临终时刻,施穆克苦苦哀求,让邦斯答应做手术,可白费力气。可怜的德国人已经彻底绝望,老音乐家对他一个劲的哀求只是摇头,有时还表现出了不耐烦。末了,临终的病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施穆克投出了一束可怕的目光,对他说道:
“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吧!”
施穆克痛不欲生;可他还是拿起邦斯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捂在自己的两只手中,试图再一次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生命灌输给他。这时,布朗大夫听到了门铃声,他上前给杜普朗迪神甫打开了门。
“我们可怜的病人已经开始死前的最后挣扎了。”布朗说,“他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断气;您今天夜里得派一个教士来为他守灵。另外,还得赶快让康迪纳太太带一个打杂的女佣人来帮帮施穆克先生,他可是什么主意都没有的,我真为他的脑子担心,这里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得让几个靠得住的人来看着。”
杜普朗迪神甫是个善良而又正直的教士,从来不起疑心,也没有任何坏心,听了布朗大夫这番话,觉得很有道理;再说,他对本区医生的品质向来是相信的;因此,他站在病人的房门口,打了个手势,让施穆克过来,有事要谈。施穆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邦斯的手,因为邦斯的手在抽搐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仿佛跌进了深渊,想死命抓住一点什么,不再往下滚。可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临终的人都会出现幻觉,致使他们碰到什么就抓住不放,就像在大火中那些抢救贵重物品的人一样急迫,就这样,邦斯松开了施穆克,抓起被单,拼命往自己身上裹,那种急切和吝啬的模样,实在可怕而又意味深长。
“您朋友一死,您孤单一人怎么办呢?”德国人终于走了过来,教士问他,“茜博太太又走了……”
“她是个魔鬼,害了邦斯的命!”他说。
“可您身边总该有个人。”布朗大夫说,“因为今天夜里得有人守尸。”
“我会守着他的,我会祈祷上帝的!……”纯洁的德国人回答道。
“可得吃饭呀!……现在谁给您做饭?”大夫问。
“可是,”布朗说,“还得跟证人一起去报告死亡,给死人脱掉衣服,用裹尸布给他裹好,还得去殡仪馆定车子,给守尸的人和守灵的教士做饭;这些事,您一个人干得了吗?……
在一个文明世界的首都,死个人可不像死条狗!”
施穆克瞪着惊恐的双眼,像要发疯了似的。
“可邦斯不会死的……我会救他的!……”
“您要是不睡觉,守不了多长时间的,到时谁换您?因为得照顾邦斯先生,给他喝的,给他弄药……”
“啊,这不错!……”德国人说。
“所以,”杜普朗迪神甫接着说,“我想叫康迪纳太太来帮您,那是个诚实的好女人……”
朋友一死,他要承担这么多社会责任,这一件件、一桩桩,把施穆克惊呆了,他恨不得跟邦斯一块去死。
“这是个孩子!”布朗大夫对杜普朗迪神甫说。
“是个孩子!……”施穆克像机器人似的重复道。
“好了!”神甫说,“我去跟康迪纳太太说,把她给您叫来。”
“您不用费心了,”大夫说,“她是我邻居,我这就回去。”
死神就像一个无形的凶手,垂死的人在与他搏斗;人到临终时刻,经受着最后的打击,但还试图回击,进行挣扎。邦斯就处在这一最后的时刻。他发出了一阵呻吟,其中交杂着几声喊叫。施穆克,杜普朗迪神甫和布朗连忙奔到了他的床头。突然,邦斯受到了那最后的猛烈一击,击断了他肉体和灵魂的联系。临终前的痛苦挣扎之后,他一时恢复了绝对清醒的头脑,脸上显出了死的宁静,几乎带着微笑看了看他周围的人。
“啊!大夫,我吃尽了苦;可是,您说得对,我现在好一些了……——谢谢,我的好神甫;我刚才在纳闷施穆克到哪儿去了!
“施穆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点东西没有吃,现在都下午四点钟了!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要把茜博太太叫回来,又很危险……”
“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邦斯一听到茜博太太的名字,马上表现出极度厌恶的神气,说道,“是的,施穆克需要一个老老实实的人。”
“杜普朗迪神甫和我,”布朗说,“我们想到了你们俩……”
“啊!谢谢!”邦斯说,“我真没想到。”
“他建议请康迪纳太太来帮您……”
“啊!那个出租椅子的女人!”邦斯叫了起来,“对,她是个大好人。”
“她不喜欢茜博太太,”大夫接着说,“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施穆克先生……”
“就让她到我这儿来,我的好杜普朗迪先生……叫她和她丈夫一起来,这下我就放心了。别人再也偷不走这里的东西了……”
施穆克拿起邦斯的手,高兴地握着,心想他的病终于要好了。
“我们走吧,神甫先生。”大夫说,“我马上就让康迪纳太太来;我知道,她恐怕见不到活着的邦斯先生了。”

第二十七章 死亡的本来面目
正当杜普朗迪神甫说服临死的邦斯打定主意,雇康迪纳太太做看护的时候,弗莱齐埃已经把那个出租椅子的女人叫到家中,用他那套腐蚀人心的宣传和极端刁钻奸滑的手段,把她制服了。确实,他那一套是谁也难以抵挡的。康迪纳太太面黄肌瘦,一口大牙齿,两片冷冷的嘴唇,像大多数平民女子一样,因历经磨难而变得反应迟钝,贪到了一点日常的小利,就觉得来了运气,所以,很快答应把索瓦热太太带去打杂。至于弗莱齐埃的女佣人,她早已接到了命令。她答应一定要在两个音乐家周围布起一张铁丝网,死死监视着他们,就像一只蜘蛛盯着网中的苍蝇。事成之后,将给索瓦热一个烟草零售的执照,作为对她的回报。就这样,弗莱齐埃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既打发走了他所谓的奶妈,又把索瓦热女人安插在了康迪纳太太身边当密探和警察。两位朋友家有一间仆人的卧室和一间小厨房,索瓦热女人可以在那儿搭张帆布床,为施穆克做饭。当布朗大夫带着两个女人上门时,邦斯刚好断气,可施穆克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双手还捧着朋友那只渐渐变凉的手。他示意康迪纳太太别出声;可索瓦热太太长得五大三粗,一副丘八的模样,使他大吃一惊,不由得表现出恐惧的样子,对此,这位像男人般的女人早已习以为常。
“这位太太是杜普朗迪先生担保来的。”康迪纳太太说,“她在一个主教家当过厨娘,为人诚实,以后就由她来做饭。”
“啊!您大声说话不碍事的!”嗓门很大,但却患有哮喘病的索瓦热女人嚷叫道,“可怜的先生已经死了!……他刚刚断气。”
施穆克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他感到邦斯的手已经冰凉,在渐渐变硬,他眼睛直定定地看着邦斯,要是索瓦热太太不在身边,施穆克准会被邦斯那两只眼睛的模样吓疯。索瓦热太太恐怕对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她拿着一面镜子走到床前,放在死者的唇前,发现镜子上没有一点呼吸的痕迹,便一使劲,把施穆克和死人的手拉开了。
“快松手,先生,不然就抽不出来;您不知道骨头会变得有多硬!死人凉得很快。要是不趁他身子还有点暖气给他换好衣服,等会非要扯断他的胳膊腿不可……”
可怜的音乐家断了气,竟是由这位可怕的女人给他合上双眼。看护这行当,她已经干了十年,所以很有经验地给邦斯脱下衣服,把他放平,然后把他的双手贴在身旁,拉起被单盖住他的鼻子,那架势,绝对像是个伙计在商店里打包。
“得用块床单把他裹起来;哪儿有床单?……”她问施穆克。这场面把施穆克给吓坏了。
刚刚目睹宗教的仪式,对一个将进入天国,拥有无限前程的人表现出深深的敬意,可现在却看到自己的朋友像件货物一样任人包扎,他痛苦极了,几乎就要丧失思维的能力。
“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施穆克像个机器人似的回答说。
这个纯洁无邪的人是第一次看见人死,而这个人恰好又是邦斯,是他唯一的朋友,是唯一理解他、爱他的人!……
“我去问问茜博太太床单放在哪里。”索瓦热女人说。
“得找张帆布床给这位太太用。”康迪纳太太对施穆克说。
施穆克摇摇头,泪水涌出了眼眶。康迪纳不再理会这个可怜的人;可过了一个小时,她又回来问他:
“先生,我们要去买东西,您有钱吗?”
施穆克看了康迪纳太太一眼,这目光足可以消除最为恶毒的仇恨;他指了指死人那张苍白、干瘪、尖尖的脸,仿佛这是对一切的最好回答。
“要什么都拿走吧,让我哭,让我祈祷!”他跪了下来,说道。
索瓦热太太去给弗莱齐埃禀报了邦斯死了的消息,弗莱齐埃急忙乘马车赶到了庭长太太家,问她要第二天要用的委托书,该委托书将赋予他代表继承人利益的权利。
问过施穆克一个小时之后,康迪纳太太又来对他说:“先生,我去找过茜博太太了,她在你们家打过杂,应该告诉我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可她刚刚失去茜博,几乎把我臭骂了一顿……先生,您听我说,好不好!……”
施穆克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可她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残忍;因为平民百姓已经习惯了消极地忍受精神上最剧烈的痛苦。
“先生,我们要床单做裹尸布,要钱买帆布床给这位太太睡;还得要钱买厨房用具,要买盘子,碟子,还有玻璃杯,因为晚上有个教士要来守夜;可这位太太在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找不着。”
“可是,先生,”索瓦热女人说,“我准备晚饭,得要柴,要煤,可我什么也没看到!这也难怪,原来一切都是茜博太太给你们提供的……”
“可是,我亲爱的太太,”康迪纳太太说道,指了指躺在死人脚下的施穆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您还不相信我的话呢,他什么都不答理。”
“喂,我的小妹子,”索瓦热太太说,“我来告诉您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索瓦热太太朝房间扫了一眼,就像盗贼的眼睛一样,想一眼看出什么地方有可能藏着钱。她径直走向邦斯的柜子,拉开了第一个抽屉,看到了钱袋,里边放着施穆克卖画剩下的钱;她把钱袋拿给施穆克看了看,施穆克像机器人似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钱在这里,我的小妹子。”索瓦热太太对康迪纳太太说,“我去数数,拿些钱把该用的都买回来,。要买酒,买食品,买蜡烛,什么都得买,因为他们一样东西都没有……到衣橱里给我找一块床单来,我要把尸体裹起来。他们都告诉我这个可怜的先生很老实;可我想不到他是这个样,太差劲了。简直就像个刚出生的娃娃,还得喂给他吃……”
施穆克看着两个女人和她们的一举一动,就像个疯子似的盯着她们。他痛不欲生,几乎处于蜡屈症的状态,目不转睛地细细端详着邦斯那张迷人的脸,长眠之后的绝对安息,使邦斯的脸部线条显得那么纯净。施穆克只希望死去,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就是房间被大火吞噬了,他也会一动不动。
“总共有一千两百五十六法郎……”索瓦热女人对他说。
施穆克一耸肩膀。当索瓦热女人准备裹邦斯的尸体,拿了块床单在他身上比划着大小,想裁剪缝制裹尸布的时候,她和可怜的德国人之间发生了一场可怖的搏斗。施穆克简直就像一条狗,谁要碰它的主子一下,就咬谁。索瓦热女人实在不耐烦了,她一把抓住德国人,像赫拉克勒斯一般使劲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喂,我的小妹子,快用裹尸布把死人裹起来。”她对康迪纳太太说。
等缝好裹尸布,索瓦热太太才把施穆克放回了原位,让他呆在床跟前,对他说道:
“您明白吗?这可怜人死了,也总得把他打发走啊!”
施穆克哭了起来;两个女人丢下他,占据了厨房。没一会儿,她们便弄回来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开了三百六十法郎的第一笔账后,索瓦热女人开始准备四个人的晚餐,那是怎样的一顿晚餐!正菜有肥鹅,另有果酱摊鸡蛋,生菜,还有一个绝妙的蔬菜牛肉浓汤,作料用得多极了,最后熬得像是肉冻。晚上九点钟,本堂神甫派来为邦斯守灵的教士跟康迪纳一起来了,带着四支大蜡烛和教堂的大蜡台。教士发觉施穆克睡在床上,紧紧地抱着他那死去的朋友。他们最后不得不动用教会的权威,才让施穆克松开了尸体。德国人马上跪在地上,而教士则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当教士念祷文的时候,施穆克跪在邦斯的尸体前,祈祷上帝显示圣迹,让他跟邦斯相会,跟朋友同埋在一个墓穴里。康迪纳太太到坦普尔街为索瓦热女人买了一张帆布床和一整套床上用品;因为那袋中的一千两百五十六法郎成了搜刮的对象。晚上十一点钟,康迪纳太太来看施穆克是否吃了点什么。德国人示意别打搅他。
“夜宵给您预备好了,巴斯特洛先生。”出租椅子的女人招呼道。
等到只剩下施穆克一人的时候,他露出了笑容,就像个疯子,觉得终于恢复了自由,可以实现像孕妇那样强烈的愿望了。他朝邦斯扑去,又紧紧地抱着他。半夜,教士回到屋里;施穆克被训斥了一顿,松开了邦斯,又开始祈祷。天一亮,教士便走了。早上七点钟,布朗大夫来看施穆克,一副关切的样子,想逼他吃点东西;可德国人就是不听。
“要是您现在不吃饭,等会儿回来时就会饿得慌。”大夫对他说,“因为您得带个证人到区政府去报告邦斯死亡的消息,领一张死亡证书……”
“我?”德国人惊恐地问。
“那谁去?……这事您是免不了的,因为您是唯一亲眼看到邦斯死的人……”
“我没有时间……”施穆克回答说,央求布朗大夫帮个忙。
“您要辆车。”虚伪的大夫口气温和地说,“我已经确认了死亡。请楼里的哪个房客陪您一道去。您不在的时候。这两个太太要看着屋子。”
面对这种真正悲伤的事,法律上到底有多少麻烦,真想象不到。那简直让人憎恨文明,宁愿要野蛮人的风俗。九点钟,索瓦热太太扶着施穆克下了楼;他上了马车,临时只得请雷莫南克跟他一起上区政府去证明邦斯的死。在这个醉心平等的国度里,巴黎却处处事事都显示出不平等。就说死吧;也同样表现出这一不可扭转的必然规律。有钱的人家死了人,一个亲戚,一个朋友,或经纪人,就可替那些悲痛的家属免除那些可怕的麻烦事;可在这方面,就像分摊苛捐杂税一样,平民百姓和一无所有的穷人无依无靠,什么痛苦,他们都得担着。
“啊!您失去他,很痛苦,这也难怪。”听见可怜的受难者长叹一声,雷莫南克说道,“他可是个大好人,为人正派,留下了一套多美的收藏品;可是,您知道吧,先生,您是外国人,您马上要遇到很大的麻烦,因为到处都在传说您是邦斯先生的继承人。”
施穆克根本没有听他说话;他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几乎到了丧失理智的边缘。精神就像肉体一样,也会得强直性痉挛的。
“您还是请个法律顾问,找个经纪人做您的代表为好。”
“找个经纪人!”施穆克像机器人似的重复了一遍。
“您看着吧,您到时非得有个人做您的代表不可。我要是您,就找个有经验的人,在居民区也有名气,而且可以信赖……我平常的一些小事情,都是用……执达史……塔巴洛……只要给他的首席书记一份委托书,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番暗示,是弗莱齐埃出的主意,并由雷莫南克和茜博太太事先商定的,它深深地印在了施穆克的记忆中;因为在痛苦使人的大脑凝固,停止活动的时刻,随便一句话,都会在记忆中留下印迹。
施穆克听着雷莫南克说话,两只眼睛瞪着他,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丝毫的灵气,旧货商便不再往下说了。
“要是他一直像这样呆呆的,”雷莫南克心里想,“那我花十万法郎就可以把楼上的那些东西全买下来,只要继承人是他……——先生,区政府到了。”
雷莫南克不得不把施穆克从马车上抱下来,扶着他来到了民政办公室,可施穆克却闯到了来登记结婚的人当中。巴黎常有不少巧事,其中之一,就是办事员手中碰巧有五六份死亡证书要办。施穆克只好等着。在这里呆着,可怜的德国人痛苦极了,不亚于耶稣受难。
“这一位是施穆克先生吗?”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对着德国人问道,施穆克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感到很吃惊。
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呆滞,就像刚才面对雷莫南克的神态。
“喂,”旧货商对那个陌生人说道,“您找他有什么事?不要打搅他,您没有看见他有多伤心吗。”
“先生刚刚失去他的好友,他肯定会体体面面地纪念他的朋友,因为他是继承人。”陌生人说,“先生绝不会舍不得几个钱:他一定会给他朋友买块永久的墓地。邦斯先生生前那么热爱艺术!要是他的墓上没有掌管音乐、绘画和雕塑的……那三尊漂亮的女神全身塑像,对他表示哀悼,那就太可惜了……”
雷莫南克做了个奥弗涅人特有的动作,让那个人走开,可对方也回敬了一个动作,那可以说纯粹是生意人的架势,意思是说:“我做我的生意,您别多管!”旧货商马上明白了。
“我是索纳公司的经纪人,敝公司专门承接墓地纪念物的雕塑业务。”经纪人接着说,“按沃尔特·司各特起的诨名,我就是那种跟墓地打交道的小伙计。要是先生想委托我们定货,我们可以去市政府代买墓地,安葬艺术界失去的这位朋友,免得这位先生麻烦……”
雷莫南克点头表示同意,用肘推了推施穆克。
“我们每天都代为一些死者家属办理各种手续。”经纪人看见奥弗涅人的那个动作,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开始一段时间,继承人都很痛苦,很难亲自去办那些麻烦的小事,可我们已经习惯了为顾客办这些烦碎的事情。先生,我们的那些纪念雕像,都论米计价,材料有方石,有大理石……我们还承接全家合葬的墓穴挖掘工程……一切都可代办,价格十分公道。美丽的埃斯代尔·高布赛克小姐和吕西安·德·鲁邦普莱的那一宏伟的纪念像,就是我们公司承办的,那是拉雪兹神甫公墓最壮观的装饰之一。我们有最好的工匠,我劝先生对那些小承包公司要提防着点,他们包的工程质量很蹩脚。”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他发现有另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凑上前来,想为另一家大理石雕刻制品公司揽生意。
人们常说死亡是人生旅程的终点,可谁也不知道这一比喻在巴黎有多真切。一个死人,尤其是一个有身份的死人到了冥府,就像游客到了码头,给为旅馆拉生意的掮客闹得精疲力竭。除了某些哲学家和一些生活安稳,有着宽敞的住宅,在生前就修建了坟墓的家庭之外,谁也不会考虑到死和死后的社会后果。死总是来得太早;再说,某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感情因素,又总是致使继承人不去设想家人有可能会死。因此,谁要是死了父亲,母亲,妻子或儿女,掮客们马上就会蜂拥而至,在痛苦带来的一片混乱之中,连骗带哄地招揽生意。从前,墓地纪念工程的承包商们都集中在著名的拉雪兹神甫公墓附近,由此而形成了一条街,可称之为陵墓街;他们总守在公墓附近或出口处,见到继承人便围上去;可同行的竞争和投机的天性,使他们在不觉中扩大了地盘,如今已经进了城,直逼各区的区政府。掮客们常常手中拿着一张坟墓的图样,闯到死人的家中。
“我在跟先生谈生意呢。”索纳公司的掮客对另一个凑上前来的掮客说。
“邦斯死了!……证人在哪儿?……”办公室的当差嚷叫道。
“您来,先生,”掮客对雷莫南克说。
施穆克就像一堆死肉似的瘫在长凳上,雷莫南克请掮客帮着拉他起来;两人扶着他来到栏杆前,死亡登记员就躲在这道栏杆后,避开了大众的痛苦。施穆克的救星雷莫南克又请布朗大夫帮助,由大夫提供了有关邦斯出生年月和地点的必要情况。除了知道邦斯是自己的朋友之外,施穆克便一无所知了。签完字后,雷莫南克和大夫以及他们身后跟着的掮客,一起把可怜的德国人架上了马车,那位掮客像疯了似的,一心想做成这笔生意,也挤进了车子。一直守在大门口的索瓦热女人在雷莫南克和索纳公司经纪人的帮助下,把几乎已经不省人事的施穆克抱上了楼。
“他的情况将很糟糕!……”掮客嚷叫道,他说他的买卖刚刚开了个头,这桩买卖,他是非要有个结果不可。
“我想也是!”索瓦热太太回答道,“他哭了一天一夜,什么也不愿意吃。人一伤心,最伤胃了。”
“可是,我亲爱的顾客,”索纳公司的经纪人对施穆克说,“您喝碗汤吧。您要做的事情很多:得上市政厅去买一块地,修建纪念像,您不是想要纪念那位热爱艺术的朋友,以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吗。”
“这可是太不通情达理了!”康迪纳太太端来了浓汤,并拿了些面包,对施穆克说。
“您想想,我亲爱的先生,您身体弱成这个样子,”雷莫南克说,“您得考虑找个人做您的代表,因为您要办的事太多了:得去定送葬的车!您总不愿意把您的朋友当作一个穷人随便葬了吧。”
“哎哟,喝吧,我亲爱的先生。”索瓦热女人见施穆克的脑袋倒在扶手椅的靠背上,连忙抓住机会说道。
她往施穆克的嘴里送了一匙汤,像喂孩子似的强迫他吃了点东西。
“现在,要是您真懂事的话,既然您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伤您自己的心,那您就得找个人做您的代表……”
“既然先生有心为他的朋友修建一座宏伟的纪念像,”掮客说道,“那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委托给我好了,由我去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索瓦热女人说,“先生向您定过什么东西了?您是干什么的?”
“我是索纳公司的经纪人之一,我亲爱的太太,我们是承接墓地纪念工程的最大公司……”他说着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身体强壮的索瓦热女人。
“那好,行,行!……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去找您的;可不能趁先生这种模样下手,这太过份了。您没看见先生已经头脑不清了吗……”
“要是您能安排定我们的货,”索纳公司的经纪人把索瓦热太太拉到楼梯平台,凑到她的耳朵旁说,“我可以给您四十法郎……”
“好吧,把您的地址给我。”索瓦热太太顿时变得很通人情,说道。
施穆克见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而且刚才喝了点汤,又吃了点面包,感觉好多了,急忙又跑到了邦斯的房间,祈祷起来。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之中,一个身着黑衣服的年轻人连喊了十一声“先生”,又抓住他的衣袖拼命地摇,他才有所感觉,听到了喊声,挣脱了死亡的境地。
“又怎么了?……”
“先生,多亏加纳尔大夫,我们才有了那一伟大的发明;是他使埃及人的奇迹得以复现,对他的这一伟大功迹,我们并不否认;可他的发明有了更一步的发展,我们取得了惊了人的成果。如果您想再见到您的朋友,完全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再见到他!……”施穆克叫了起来,“他会跟我说话吗?”
“那不一定!……他就是不能说话。”拉尸体保存生意的掮客说道,“可您会看到,经过香料防腐处理,他会永远保持原样不变。手术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只要切开颈动脉,再注射一针,就行了;可得抓紧时间了……您要是再等一刻钟,就再不可能保存好尸体,让您称心如意了……”
“见您的鬼去吧!……邦斯是个灵魂!……他这个灵魂在天上。”
跟著名的加纳尔大夫竞争的公司不少,这位年轻人就是其中一家公司的掮客,他经过大门口时,说道:
“他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死活不肯为他朋友做防腐处理。”
“您有什么法子,先生!”茜博太太说,她刚刚为亲爱的丈夫做了防腐术,“他是个继承人,是个受遗赠人。只要他们这桩生意做成了,死人也就没有一点用场了。”

第二十八章 施穆克继续受难:人们由此可知巴黎是这样死人的
一个小时之后,施穆克看见索瓦热太太来到房间里,后面跟着一个穿一身黑衣服,像是工人模样的人。
“先生,”她说,“康迪纳很客气,他把教区的棺材店老板给您叫来了。”
棺材店老板带着同情和安慰的神气行了礼,可看这人的架势,像是这笔生意必定做成,少了他不行似的;他以行家的目光瞧了瞧死者……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冷杉木的?普通橡木的,还是橡木加铅皮的?橡木加铅皮的是最合适的。这尸体是一般尺寸……”
他摸了摸脚,测算了一下尸体的尺寸。
“一米七○!”他补充说道,“先生恐怕想要请教堂安排葬礼吧?”
施穆克看了那人几眼,就像疯子想要闹事时看人的目光。
“先生,”索瓦热女人说,“您应该找个人,让他替您办这些具体的事。”
“是的……”受难者终于开了口。
“您想要我去把塔巴洛先生给您找来吧?您手头要办的事太多了。您知道,塔巴洛先生是本居民区最正派的人。”
“是的……塔巴洛先生!有人跟我提起过……”施穆克给制服了,说道。
“噢,只要跟您的代理人谈过之后,先生就可以清静了,随您怎么伤心都行。”
两点钟光景,塔巴洛的首席书记很有分寸地进了门,这是一个将来准备当执达史的年轻人。青年人就有这样惊人的好处,不会让人害怕。这位名叫维勒莫的小伙子坐到了施穆克的身旁,等着跟他说话的机会。这种审慎的态度深深地打动了施穆克。
“先生,”他对施穆克说,“我是塔巴洛先生的首席书记,塔巴洛先生派我来这里照看您的利益,代为办理您朋友的葬事……您是不是有这个愿望?”
“您是救不了我的命的,我的日子不长了,可您保证能不打扰我吗?”
“唉!肯定不让您麻烦。”维勒莫回答说。
“那好!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这里有份文书,您委托塔巴洛先生为您的代表,代办有关遗产继承的一切事宜,请您在上面签个字。”
“好!拿来!”德国人想马上就签。
“不,我先得把委托书念给您听听。”
“念吧!”
这份全权委托书到底写了些什么,施穆克根本就没有听,便签了字。年轻人听着施穆克一一交待有关送殡行列、购买墓地和在教堂举行葬礼仪式的事,德国人希望那块墓地能有他的墓穴位置;最后,维勒莫对施穆克说,以后再也不会打搅他,向他要钱了。
“只要能落个清静,我有什么都愿意给。”不幸的人说着又跪倒在朋友的遗体前。
弗莱齐埃胜利了,受遗赠人被索瓦热女人和维勒莫紧紧地控制在他们的圈子中,在此之外不可能有任何自由的行动。
天下没有睡眠战胜不了的痛苦。因此,在傍晚时分,索瓦热太太发现施穆克躺在邦斯的床跟前睡着了;她抱起施穆克,像慈母一样把他安顿在自己的床上,德国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等他一觉醒来,也就是说等他经过休息又恢复了痛苦的知觉的时候,邦斯的遗体已经被安放在大门下的停尸室里,里面点着蜡烛,这是三等殡仪的规格;施穆克在家里没有找到他的朋友,觉得房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可怕的记忆。索瓦热女人像奶妈对小孩那样,对施穆克严加管教,逼他上教堂前一定要吃点东西。可怜的受难者勉强吃着饭,索瓦热女人像唱《耶利米哀歌》似的提醒他,说他连一套黑衣服也没有。施穆克的衣着一直是由茜博太太照管的,到了邦斯生病的时候,已经像他的晚饭一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总共还只有两条裤子和两件外套!……
“您准备就这样去参加先生的葬礼?这太不像话了,全居民区都会耻笑我们的!……”
“那您要我怎么去?”
“穿孝服呀!”
“孝服!……”
“孝服!……”
“按礼节办……”
“礼节!……我才不在乎那些无聊玩艺儿呢!”可怜的人说,痛苦已经把这颗孩童般的心推向了愤怒的顶点。
一个先生突然出现在屋子里,让施穆克吓了一跳,索瓦热太太朝这人转过身去,说道:“这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魔鬼。”
这位公务人员穿着漂亮的黑衣服,黑短裤和黑丝袜,戴着白袖套,挂着银链子,上面坠着一枚徽章,系着体面的平纹细布领带,双手戴着白手套;这种官方人物是为了公众的丧事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手执一根他那个行业的标志——一根乌木短棍,在腋下夹一顶饰有三色徽记的三角帽。
“我是葬礼司仪。”这位人物声音温和地说。
由于职业的关系,这人已经习惯于每天指挥送殡行列,出入或真或假都沉浸在悲伤气氛中的家庭,他和所有同行一样,说起话来声音很低,也很柔和;他举止端庄、礼貌,很有分寸,仿佛一尊代表死神的雕像。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施穆克不禁心惊肉跳,就像见了刽子手似的。
“先生是死者的儿子,兄弟,还是父亲?……”司仪问道。
“我都是,而且还不止这些……我是他的朋友!……”施穆克泪如泉涌,说道。
“您是继承人吗?”司仪问道。
“继承人?……”施穆克重复了一遍,“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无所谓。”
说罢,施穆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痛苦神态。
“亲戚朋友都在哪儿呢?”司仪问。
“都在这儿!”施穆克指了指画和古董,嚷叫道,“它们从来都不惹我的邦斯伤心!……他爱的就是我和这一切!”
“他疯了,先生。”索瓦热女人对司仪说,“算了,听他的没什么用。”
施穆克坐了下来,又成了一副痴呆的模样,像木头人似的抹着眼泪。这时,执达史塔巴洛的首席书记维勒莫出现了;
司仪认出了谈送殡行列事宜的就是这个人,便对他说:
“喂,先生,该出发了……柩车已经到了;可像这样的出殡仪式我很少见过。亲戚朋友都在哪里?……”
“我们时间不是很多,”维勒莫先生回答说,“先生这么痛苦,什么主意也没有;不过,也只有一个亲戚而已……”
司仪以怜悯的神态瞧了瞧施穆克,因为这位鉴别痛苦的行家看得出是真是假,他来到施穆克身旁:
“喂,我亲爱的先生,勇敢点!……想一想,是为了悼念您的朋友。”
“我们忘了发讣告了,可我还是专门派人给德·玛维尔庭长先生报了丧,德·玛维尔庭长先生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位唯一的亲戚……朋友是一个也没有……我看死者生前任乐队指挥的那家戏院不会有人来的……我想这位先生是全部遗产的继承人。”
“那出殡行列应该由他领头。”司议说道。“您没有黑衣服?”他看了看施穆克的装束,问道。
“我心里可是一片黑!……”可怜的德国人声音凄惨地说,“全黑了,我感到死神就在我心里……上帝一定会保佑我,让我跟我朋友在坟墓里相会……我太感激了!……”
说罢,他双手合十。
“我早就跟我们的管理部门提过,”司仪对维勒莫说,“虽然已经添了很多设备,但还应该设一间丧服室,租丧服给继承人……这事越来越有必要办了……既然先生是继承人,他应该披送丧的长外套,我带来的这一件可以把他全都遮住,别人看不到里边那身很不合适的装束……——您能行个好,站起来吗?”他对施穆克说。
施穆克站起身来,可双腿摇摇晃晃。
“请扶着他,既然您是他的代理人。”司仪对首席书记说。
维勒莫用胳膊架着施穆克,司仪抓起继承人送灵柩去教堂时穿的那件肥大丑陋的黑外套,披在施穆克的身上,再用黑丝带在他的颌下系牢。
于是,施穆克一身继承人的打扮。
“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大难题。”司仪说,“我们要配四根绋……要是没有人,那绋谁来执呢?……现在都十点半钟了。”
他看了看表说,“教堂那边都在等着我们呢。”
“啊!弗莱齐埃来了!”维勒莫很冒失地叫了起来。
这无异于同谋的供词,可谁也无法把它录下来。
“这位先生是谁?”司仪问。
“噢!是亲属。”
“什么亲属?”
“被剥夺继承权的亲属。他是卡缪佐庭长先生的代表。”
“好!”司仪露出了满意的神态,说道,“至少有两根绋有人执了,一根由您执,另一根由他执。”
司仪很高兴已经有两个人执绋,过去拿了两双漂亮的白麂皮手套,彬彬有礼地分别给了弗莱齐埃和维勒莫。
“两位先生是否愿意各执一根绋?……”他问道。
弗莱齐埃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白领带,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让人看了发抖,仿佛诉讼案卷已经全部在手。
“愿意,先生。”他回答道。
“要是再来两个人,”司仪说道,“那四根绋就全有人执了。”
就在这时,来了索纳公司那个不知劳苦的经纪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是如今还记得邦斯,想到要为他送葬的唯一的一个人。此人是戏院的当差,专门负责为乐队摆放乐谱;邦斯知道他养着一家人,以前每个月都给他五法郎小钱。
“啊!多比纳(托比那)!……”施穆克认出了当差,叫了起来,“你是爱邦斯的,你!……”
“先生,我可是每天早上都来打听先生的消息……”
“每天都来!可怜的多比纳!……”施穆克紧紧握着戏院当差的手,说道。
“可他们恐怕把我当成亲属了,对我很不客气!我一再说我是戏院来的,想打听一下邦斯先生的消息,根本就没有用,他们说这一套根本骗不了谁。我要求看一看那位可怜又可爱的病人,可他们就是不让我上楼。”
“该死的茜博!……”施穆克把戏院当差那只长满老茧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
“邦斯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每个月都给我一百苏……他知道我有个妻子,有三个孩子。我妻子在教堂呢。”
“我以后有饭一定跟你分着吃!”施穆克为身边有个爱邦斯的人,不禁高兴地说。
“先生愿意执绋吗?”司仪问道,“这样四根绋就全了。”
让索纳公司的掮客帮助执绋,这对司仪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还给掮客看了那副漂亮的手套,按规矩,这手套用后就归他了。
“现在都十点三刻了!……无论如何得下楼了……教堂那边在等着呢。”司仪说。
于是六个人走下楼梯。
“把房子关严实,守在里边别走。”凶狠的弗莱齐埃对站在楼梯平台的两个女人说道,“尤其是您,康迪纳太太,要是您想当看护的话。啊!那可是四十苏一天的工钱!……”
大门下的过道里停着两个灵柩,又同时有两个出殡行列,一个是茜博的,一个是邦斯的,这事确实很巧,但在巴黎却毫不奇怪。艺术之友邦斯的灵柩引人注目,但却没有一个人来表示哀悼;而附近的所有门房却纷纷涌向门房茜博的遗体,给他洒圣水。茜博出殡行列的踊跃和邦斯身后的寂寞不仅在大门口形成了对照,而且在街上也如此。邦斯的柩车后只跟着施穆克,殡仪馆的一个当差挽扶着他,因为这位继承人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倒下来。两个出殡行列从诺曼底街向圣弗朗索瓦教堂所在的奥尔良街前进,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的,在这个居民区,不论什么事都会引起轰动。人们看到了富丽堂皇的白色柩车,上面挂着一个徽章,徽章上绣着一个大大的C字,柩车后只跟着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另一辆下等阶层用的普普通通的枢车,却有无数的人送行。幸好施穆克被窗口和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吓懵了,什么也听不见,那蒙着泪水的眼睛,也只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拥挤在一起的人群。
“啊!是榛子钳……”一个人说,“是个音乐家,您知道吧!”
“执绋的都是些什么人?……”
“噢!是些演戏的呗!”
“瞧,这是可怜的茜博老爹的灵柩!又少了一个干活的!
他干活多卖力啊!”
“他从来不出门,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歇过一天。”
“他多爱他妻子!”
“又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雷莫南克走在他的受害者的柩车后面,一路上听着人们为他失去了邻人而向他表示安慰。
两个送殡行列来到了教堂,康迪纳首先和门丁采取了措施,不让乞丐向施穆克开口;维勒莫早有承诺,一定让继承人免受打扰,所以死死地看着他的主顾,由他来负责一切开销。茜博那辆简简单单的柩车在六十至八十人的护送下,热热闹闹地进了公墓。在教堂的出口处,停着四辆为邦斯送殡的车,一辆是为教士准备的,还有三辆是为死者亲属准备的;但是只要有一辆就足够了,因为索纳公司的经纪人早在做弥撒的时候就已经离开,去通知索纳先生送殡行列的出发时间,以便能在公墓的出口处向全部遗产的继承人介绍纪念像的图样和造价。就这样,弗莱齐埃、维勒莫、施穆克和多比纳坐进了一辆车。另两辆空车也没有返回殡仪事务处,而是跟着去了拉雪兹神甫公墓。这种驾着空车白跑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死者没有名气,引不来众人送行,自然就有多余的车辆。在巴黎,人们都恨不得每天有二十五个小时,人死后要想有亲属或朋友送他去上公墓,那生前得很受爱戴不可。可是,车夫要是不跑一趟,就没有了酒钱。因此,不管车上有没有人坐,他们照旧赶着去教堂,去公墓,然后回到死人家,伸手要小钱。靠死人混酒喝的何其多,谁也想象不到。教堂的小职员,穷人,殡仪馆的当差,马车夫,挖坟墓的,这些人全像海绵似的,一见柩车就吸上去,不喝得鼓鼓的决不罢休。一出教堂,继承人施穆克便被一群穷人包围了,门丁很快给他解了围。从教堂到拉雪兹神甫公墓的路上,可怜的施穆克就像罪犯从法院押赴沙滩广场。他是在为自己出殡,紧握着多比纳当差的手,因为唯有此人对邦斯的逝世表示真诚的哀悼。多比纳为有幸被邀执绋,感到极其激动,又很高兴能坐上马车,得到一副手套,把为邦斯出殡看成是他人生的一个伟大的日子。施穆克陷入痛苦的深渊,唯一的依靠就是握着的这只有着心灵感应的手,他任自己在深渊中滚去,犹如那些不幸的小牛被推车运往屠宰场。弗莱齐埃和维勒莫坐在车子的前座上。然而,凡是不幸送过亲人上安息之地的人都知道,只要上了车,就不可能再有虚伪的表现了,从教堂到公墓,路程往往很长,尤其是去巴黎东区的公墓,那是集浮华与奢侈为一体,壮丽的雕塑林立的地方。在这路上,冷漠的送葬人开始了闲谈,结果连悲伤的人也听起了他们的闲聊,精神得到了放松。
“庭长先生已经到法院去了。”弗莱齐埃对维勒莫说,“我觉得没有必要让他分心,丢开法院的事务,就是赶来,也来不及了。他是合法的自然继承人,但却被剥夺了遗产,让施穆克先生得到了好处,我想只要他的代理人到场就够了……”
多比纳凑近了耳朵:
“那个执着第四根绋的滑稽家伙是谁?”弗莱齐埃问维勒莫。
“是个承包墓地纪念工程的公司的掮客,他想把邦斯的墓地工程包下来,并建议雕三尊大理石像,让音乐、绘画和雕塑那三位女神落泪哀悼死者。”
“倒是个主意。”弗莱齐埃说,“那个好人确实配得上;可这组纪念像至少要花七八千法郎。”
“啊!是的!”
“如果是施穆克去订这项工程,千万不能跟遗产发生瓜葛,因为这样的开销,什么遗产都会被耗尽的……”
“弄不好会打官司,不过会打赢的……”
“那就是他的事啦!”弗莱齐埃继续说,“倒可以好好耍一耍那些承包商……”弗莱齐埃凑到维勒莫的耳边说道,“要是遗嘱给撤销,这事我可以担保……或者跟本就没有什么遗嘱,那谁付给他们钱呢?”
维勒莫像猴子似的笑了笑。塔巴洛的首席书记和律师于是放低了声音,咬着耳朵交谈起来。可是,尽管车轮发出沙沙的声响,又有各种各样的打扰,戏院的当差在后台跑惯了,很善于察言观色,还是猜测到,那两个法律界的人准是在策划阴谋,想让可怜的德国人吃苦头;末了,他听到了很说明问题的“克利希”一时刻①一词!打从这起,这位喜剧界的高尚而又诚实的仆人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维护邦斯的朋友的利益。
① 巴黎一监狱名。
维勒莫早已通过索纳公司的那位经纪人,向市政府买了三公尺的墓地,并说明将要在墓地立一座宏伟的纪念像;到了公墓,施穆克由司仪领着穿过了看热闹的人群,来到邦斯将安葬其间的墓穴旁。邦斯的灵柩已经架在墓穴上方,四个人在用绳索拉着,教士在做着最后的祈祷;一看到这个四四方方的泥坑,德国人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晕了过去。

【邦斯舅舅】《邦斯舅舅》是巴尔扎克现实主义小说创作中的精品,中外许多著名学者都把这部作品视为“巴尔扎克的后期代表作”,“是他的最大成就”,“他的艺术的最高峰”。
邦斯舅舅是音乐家,一个诚实而高尚的自食其力的人。他非常喜欢绘画艺术,为了丰富自己所收藏的名画,他不惜付出一切精力,挖空一切心思。当人们不知道他家中有这一切宝藏时,谁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当获悉这些名画的价值时,为了夺取孤独老人邦斯的遗产,以卡缪佐为首的一些上流社会的人们便千方百计,使尽种种手段谋取他的财富。
【作者介绍】巴尔扎克(1799~1850)生于法国中部的图尔城。15岁随父母迁居巴黎。17岁入法科学校就读,课余曾先后在律师事务所和公证人事务所当差,同时旁听巴黎大学的文学讲座,获文学学士衔。20岁开始从事文学创作,以笔名发表过许多不成功的剧本和小说。为维持生计,1825-1828年期间先后从事出版业和印刷业,皆告失败,负债累累。经过探索和磨炼,巴尔扎克走上现实主义文学创作道路。182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最后一个舒昂党人》,初步奠定了在文学界的地位。1831年发表的长篇小说《驴皮记》为他赢得声誉,成为法国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他早有把自己的作品联系成一个有机整体的设想。1841年他在但丁《神曲》的启示下,正式把自己作品的总名定为《人间喜剧》并在《“人间喜剧”前言》中宣称要做社会历史的“书记”;认为社会环境陶冶人,因此应着力于“人物和他们的思想的物质表现”;要求作家具有“透视力”和“想象力”;注重对地理环境和人物形体的确切描写。从1829-1849年,巴尔扎克为《人间喜剧》写出了91部作品,包括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和随笔等,分为《风俗研究》、《哲学研究》和《分析研究》三个部分。长篇小说《欧也妮·葛朗台》(1833)、《高老头》(1834)、《幻灭》(1837-1843)、《农民》(1845)、《贝姨》(1846)等。
本书章节列表: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一) 1439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二) 1304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三) 1496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四) 1413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五) 1536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六) 1444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七) 1594
  • 《邦斯舅舅》四章合集(八)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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